正文 第四十章 谢七

    大宋朝看中冬至节气，前后七日，百官绝政，庆贺往来，一如年节。
    苏府是京城一流世家大族，更是门庭若市，华盖云集，宾客纷至。
    巳时正祭祀大礼一过，几十桌的宴饮也铺开了席面。美味佳肴，清樽美酒，歌舞美妙，推杯换盏，人人尽欢。
    苏玉妩却没什么心情，草草吃了两口就放了筷子，借口更衣离了席，独自往北院回去。
    “哎，你是苏家三姐姐么？”行至水榭附近，一颗粗大的柳树后面忽地探出半截身子，粉白圆润的脸蛋上，两只葡萄般的大眼睛朝她眨啊眨，可爱至极。
    对方梳着双螺髻，分别用银钱串的珍珠链子盘绕数圈，身上穿的是胭脂色彩绣牡丹织锦缎的对襟短袄，一看就是富贵人儿。
    苏玉妩朝两边看了看，没见到仆人之类，便问：“你迷路了？你是哪家的娘子？你的丫鬟呢？”
    一口气问了三句，对方懵了懵，歪着脑袋掰着手指：“头一个问题，我是甩开嬷嬷偷跑出来的，我早就听说你们府上有一座建在池塘正中央的水榭，夏日里可凉快了，能一边纳凉一边赏荷。
    第二个问题，我姓谢，你也别叫我谢家娘子，我不爱听。我在家中排行第七，你可以叫我谢七。
    最后一个问题，唔，刚刚说过了。”
    说完，得意洋洋的冲苏玉妩笑，好像做了件多么了不得的事。
    苏玉妩被对方脸上纯粹的笑意给感染到，心情好了不少。她走近柳树，隔着两人合抱那么粗的树秆，学对方一样探出半截身子，歪着脑袋，“谢七姑娘认识我？”
    “我听外翁讲的，她说你聪明，跟我一样大，能一口气不带喘的背出整篇百家姓，让我跟你学来着。”谢七有些不服气的冲苏玉妩嘟嘴，“外翁他骗人！我打听过了，你已经满七岁了，比我大一年又五个月呢！等我到你这般年纪，肯定也会背百家姓。”
    苏玉妩一下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如今朝中政权集中于中书省，其门下设两宰相一参知政事，此三人的权柄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谢七便那位参知政事谢多逊的嫡亲孙女之一。
    参知政事的品级比苏源清这个邢部尚书高半级不说，还一惯有副相之称。谢家的门楣比苏家只高不低。
    苏夫人到底是有些本事，连谢家的人都请了来。
    “苏三，你有糖吗？”
    苏玉妩经不住薛七的恳求，将其领进水榭，刚捡了个背风又视野极佳的位置坐下，谢七冷不丁就问她道，双眸晶亮，一脸期待。
    苏玉妩想起荷包里有柳老太塞给她的耳坠子，摇头，“要回院子才有。你饿了？我带你回宴席上吃饭罢。”
    说完，她起身就往外走。呆在水榭里头，她总忍不住想起生辰那日落水之事，心里极不舒服。
    谢七见她变了脸，还以为是要糖的举动惹了苏玉妩心烦，忙拉住她：“哎呀，苏三你别生气，我不问行了吧？我……我也不是馋嘴，我就是，就是……”
    见谢七一脸紧张，吱吱唔唔解释不清，又一副唯恐她生气的模样，苏玉妩心软了，“我没有生气。”
    顿了顿，又问她：“你喜欢吃什么糖饼糕点，我让人端些来，要喝茶么？也有牛乳，如今天气冷，我阿娘一直用陶甑温着，随时可取用。”
    谢七听得眸子亮闪闪，嘴上却拒绝，“我不吃，我就是问问，我不吃的。”怕苏玉妩不信，还将嘴给捂起来。
    苏玉妩被对方的动作逗得笑出声，又赶紧忍住，很认真的说：“你是贵客，我这个主人总要招待你，我们是幼承庭训的闺秀，礼数不可废。”
    谢七咽了口口水，小声说道：“可我阿娘说，去别家做客不能失礼，头一件就是不能问人家要糖吃……”
    “不是你问我要，是我非要端给你的。嗯，你吃过薄荷糖吗？昨日我才做的，用蔗糖、蜂蜜和新鲜薄荷叶一起熬了，再用模具压成各式各样的，有纽扣状的、方的、圆的、三角的……”
    “哎呀，你好厉害，还会做糖？那有小兔子的么？小猪小猴的呢？”
    谢七双眼放光，连向往已久的水榭也不呆了，拉着苏玉妩嚷嚷着要去看看形状奇特的薄荷糖。
    头一回带娇客到她的小院，苏玉妩仔细留意着谢七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她太清楚这里跟苏玉婵苏玉婍她们住的地方差别有多大，多狭**仄。
    谢七站在院子里，四下张望，粉白圆润的脸上尽是好奇和兴奋，“你这里虽小了点，倒很幽静别致。廊下那两棵小小的树是梅花么？腊月下雪时会开花吗？到时你可一定要邀请我来看。噫，那间耳房是你的丫鬟住的？对了，怎么没看到你的贴身丫鬟和嬷嬷？”
    谢七像只刚被关了很久，才被放出笼子的鸟雀一般，欢喜雀跃，叽叽喳喳。
    苏玉妩拘促的心慢慢平定下来，“是绿萼梅，开出的花也是粉绿色的，等花开了，我写信告知你可好？”
    听苏玉妩说要和她通信，谢七顾不得再关心丫鬟和嬷嬷，拉着苏玉妩的手不放，眸子里像有星星般，“你说真的么？要同我通书信么？哎呀，等我回府就让阿娘陪我去挑些精致好看的花笺。你也是，你也用花笺与我通信！每回都要不一样。”
    “好。”苏玉妩笑答。
    苏玉妩端出蝶恋花的描金攒盒，里头除了薄荷糖外，还有惯常她爱吃的几样蜜饯糖糕，都是李沁梅从天南海北收罗来，外面不多见的珍馐佳品。
    谢七却看都不看，只盯着葱青色泽、莹润透亮、形状各异的薄荷糖，垂涎欲滴，却又舍不得吃，手心挠了又挠。
    “苏三，我能不能……”
    “我去找些糖纸给你包起来，你放荷包里带回去。”
    苏玉妩爽快的将攒盒里所有的薄荷糖都给了谢七，乐得对方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将沉甸甸的荷包系在腰间，谢七满足得摇头晃脑，又说要看苏玉妩的妆奁，看完妆奁又要看苏玉妩的衣柜，整个小院，每个边角，连蚂蚁窝谢七都不放过，统统研究了一遍。
    终于没了继续赖在这的理由，时候也不早了，丫鬟和嬷嬷怕是寻人都快寻疯了，谢七依依不舍，一边往外走一边拉着苏玉妩的手，“苏三，你别忘了，一定要用花笺给我写信。我识字不久，写得不好，不过我大哥写的字极好，他明日从书院回来，到时我让他教我。”
    听到书院二字，苏玉妩心中微动，“你大哥也在书院进学么？是哪家书院？”
    “应天书院。我知道苏家哥哥们也在应天书院，京城好多世家子弟都在应天书院进学。”
    说到这个，谢七脸上带出些不乐意来。她不喜欢应天书院，离京太远，坐马车要走两日，她大哥因着这个，总也不回京，府里的几个姐姐各自忙着学琴棋书画，练女红，没人陪她玩，她的童年好凄惨。
    苏玉妩却问：“书院虽说放了七天假，可来回路上就得花四日，你大哥明日匆忙回来岂不又要匆忙返回书院？怎不早些回来呢？”
    “大哥信上说，今日要去同窗家参加诗会，顺道欣赏太祖帝御赐的白玉笔筒，只得明日才得空……苏三！”
    听到白玉笔筒，苏玉妩双腿一软，歪撞在门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