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八章 少年靖宁候

    前院侧门外，林溪领着几个人在检查车马，搬运苏晔等人的行李箱笼，苏玉妩见天色还未大亮，想着时辰还早，苏裕秀姐妹不一定会来送她，便找了个丫鬟，领着她和捧着两匣子的小王氏寻往苏裕秀姐妹俩人的住处。
    苏裕秀姐妹俩得了梁氏的吩咐，无论如何也要同苏玉妩交好。今日苏玉妩要回京，两人早早就起了身，收拾妥当正准备出门去找苏玉妩，却听丫鬟说苏玉妩来了。
    “哎呀，还不快些请进来。”
    苏裕秀反应极快，只怔了一下就立即吩咐丫鬟端茶糕点，又拉着还在愣神的苏裕萍亲自去迎。
    “我们本就要去送你，你怎的反倒先过来了？都收拾妥当了么？可别遗漏了什么。”苏裕秀拉着苏玉妩的手，亲热的笑道。
    苏玉妩特意过来可不是为了寒喧攀交情的，客套话说完，就让小王氏将东西放下。
    苏裕秀姐妹你望我，我望你，迟疑了好一会才疑惑问她：“妩妹妹，这是？”
    苏玉妩低头看了看身的衣裳，冲两人甜笑：“我初来乍道就穿走了萍妹妹最喜爱的衣裳，总得礼尚往来才不失礼数。也不知秀姐姐和萍妹妹喜不喜欢玉妩挑选的衣裳式样，如若不然，也只能劳秀姐姐和萍妹妹亲自走一趟锦绣坊，选一身你们喜欢的。”
    “妩妹妹这是什么话……”
    苏裕秀姐妹听苏玉妩说是匣子里是送她们的衣裳，俱是既惊又喜。
    锦绣坊的衣裳和料子从来都是最好的，价格自然也是昂贵不菲，如今的苏家，早已负担不起姑娘家找锦绣坊来制衣裳。
    苏裕秀姐妹俩穿用的，大都是梁氏从外头买了料子，让府里的丫鬟婆子们一针一线缝绣出来的，如同苏裕萍此时身的绸袄，因手艺和针法不同，绣在袖口和领口处的如意花纹看起来大小粗细不一，针脚纹路错乱，家常穿着倒也无妨，却是断断不能穿出去见人。
    苏裕秀姐妹推却一番，架不住苏玉妩执意相劝，半推半就下接过了匣子。
    苏裕萍少不经事，按捺不住好奇心，趁苏裕秀和苏玉妩闲话之际，悄悄掀开匣盒偷瞄，被匣子里精湛繁复织绣图样惊得失声轻呼。
    “长姐，你看……”
    苏裕秀误解了苏裕萍的大惊小怪，以为匣子里有不妥，不由分说掀开匣盖，随即也怔在原地，望着匣子说不出话来。
    苏玉妩特意选了两身清雅的袄裙，古香缎的通袖袄，散花锦的八幅裙，家常待客外出赴宴皆可穿着。
    然在苏玉妩看来素淡清雅的衣裳，却是苏裕秀姐妹俩毕生没有穿过的锦服华裳。不论是十两银一尺的如意牡丹纹的古香缎，或是有钱也难买的十样云锦，远不是如今的苏家能够负担得起的开销。
    一惯沉稳大气的苏裕秀，此时也没了淑女风范，她神色复杂的从匣子内挪开视线，望着苏玉妩欲言又止。
    苏玉妩假装不知苏裕秀的纠结挣扎，瞄了眼比先前亮了不少的天色，讶然道：“想必阿爹他们收拾好了，外面天寒地冻，秀姐姐和萍妹妹不必相送，太娘娘那头，还望两位能替我和三哥多说几句好话，免得她老人家怪罪我们走得匆忙。”
    苏老太太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好，寻常都要睡到晨时末才起身。苏玉妩肯定是等不到老太太起身请安的。
    见苏玉妩急着要走，苏裕秀不着痕迹松了口气，犹泛着红晕的脸扬起一抹笑容，“太娘娘宽和，知晓你们要赶路回京，自是不会怪罪，妩妹妹放心罢。”
    京城。
    北风凛烈剌骨，刮到脸跟刀片割肉似的疼，若非必要谁都不愿外出走动，可金漆雕龙的文德殿内却是暖意盎然，置于正殿当中半人高九龙香炉内清烟袅袅，熏着专供帝王所用馥郁甘甜的龙涎香料。
    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的太宗帝手里单手托着描金粉彩的茶盏，另一只手捏着茶盖，闲闲撇着杯面的茶沫。
    撇一下，就看身边的少年一眼，似笑非笑，然后又撇一下，再看一眼，如此反复几次，终于将茶盏递到唇边轻酌一口，凝神回味了一番，满意点头。
    “这是白茶？倒与其他白茶味道略有不同，是你昨日新鲜焙制的？”
    少年欠身浅笑，“皇伯伯知道的，我不喜欢跟别人做一样的事，不论制茶或是旁的。若是费心制一番茶，味道与旁人的如出一辙，倒不如多睡会懒觉。”
    太宗帝被少年意气逗得一乐，搁下手里的茶盏，眉目间难掩帝王威严，板着脸冷道：“别以为吾喝了你的茶，就能饶你一个抗旨不遵忤逆圣意的大罪。”
    少年并没被太宗帝的怒意吓倒，不慌不忙掀袍下跪，一本正经认错：“圣息怒，臣知道错了。就算要惩治臣下，也别气坏了龙体。您是仁德明君，天下之主，臣一介病弱残躯，不值得您费神动气，臣这就自请领罚，到文德殿外罚跪去，跪到您消气为止。”
    少年说完，起身就往殿外走。
    太宗帝抬手拍在龙案，“站住！”
    少年转过身，昳丽无双的脸扬起如花笑靥，“臣就知道，皇伯伯定然是舍不得罚臣的。不过这回臣真没欺瞒您，那肃霜到现在还没找回来，也不知道在外面有没有受委屈，也是怪臣，不该贪图那山林美景，逗留不走……”
    “嗬，照你这么说来，以前那些事都是在诓骗吾喽？”太宗帝斜睨着少年，冷冷道。
    少年眨眨眼，因笑意微微挑的桃花眼波光潋滟，饶是见惯天下美色的太宗帝也不由心神恍惚。
    “臣何时说过诓骗您的话？往年的时候，您不是也派人亲自去看过么？您是英明神武的天子，借臣十个胆，也不敢在您面前扯谎。肃霜真的被人偷了，那贼人不小心掉了钱袋，臣已经把那钱袋子当作证物呈了苏郎中，不信您传苏郎中进宫。”
    “这么说，这还是个笨贼，贴身之物丢了也不知，凭白给你留了线索。”
    少年笑得毫不违心，“臣也是这么想的。想来，依苏郎中的本事，抓个笨贼还不是小事一桩？臣就等着苏郎中的好消息了，早点把臣的肃霜找回来，外面天寒地冻，万一被喂了不干净的粮草，或是染伤病，臣会心痛难过的。”
    太宗没好气的哼声，“一只牲畜何必在意，怎不多爱惜自个身子？如今已入冬，风冷天寒，听说你在那荒山野林的大石头睡了一觉？也不怕旧疾复发，哼。”
    少年眼梢含笑，“皇伯伯请放心，臣可没有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气魄，臣顾惜小命得紧，只盼着能长命百岁富贵延年呢。”
    说完，见太宗帝欲去端搁在龙案的茶盏，少年抢先端过茶盏，“茶凉了入不得口，非但失了滋味，还滞寒聚痰，臣重新给皇伯伯沏一盏来。”
    太宗帝斜着少年昳丽风流的脸庞，良久后，淡道：“算了，徐相他们还在等着吾，太后一直念叨你，去，给太后请个安，免得她老挂记你。”
    少年大喜过望，磕头谢恩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