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情根深种

    
    宫凌霄有切身体会，当无法承受的痛苦落在人身上，就是提到其中的任意一点都会让好不容易平静的心再起波澜。
    再者，他又如何忍心让她再去回忆一次？
    苏扶瑶一直闭着眼，但宫凌霄知道她是醒着的。她的身体一直在不停的颤抖，也不知是因为身体的疼痛，还是因为心里的恐惧。
    宫凌霄让莲衣她们出去，关上门，独自守在苏扶瑶身边。
    他坐在床沿上，用手一下一下的拭去她额头的薄汗。触到眉尾那一道细细的鞭痕，他发现她轻轻颤了一下。
    “你能听见的，是吗？”宫凌霄缓缓开口，声音轻柔温和，融进了无尽的怜惜和柔情。
    “我知道你能听见。你是在怪我吗？怪我把你一个人丢在琉璃落境，怪我来得太晚，害你受了那么多苦……如果我说对不起，你会接受吗？
    你还记得吗，咱们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像个大秤砣一样砸在我身上，差点把晚间吃的饭给我压出来，你反倒吐了。
    你知道我那个时候多想叫人把你拖下去杖毙吗？但是我看着你的眼睛，那么痴傻的表情。我当时就在想，这女子肯定不是刺客。如果这么笨的人都是刺客，那刺客的门槛也太低了。
    还有千里发狂那一次。其实我是很想帮你接上手臂的，只是学艺未精，我怕再弄伤了你。说什么男女有别……我才不在意，反正第一次见面就看光了。
    你知道从小巫山围猎回来的路上，我为什么一直在睡吗？因为我那几天真的是一个整觉都没睡啊！每天晚上都守着你，实在困得不行了才眯一会儿。哎，你知道你的睡相有多难看吗？
    我从来不知道姑娘家睡觉也摆大字型，还挖鼻孔，普天之下恐怕也就你苏扶瑶干得出来。”
    宫凌霄用半开玩笑的语气，故作轻松的语调，回忆着两人之间的往事，嘴角不自觉的拉开了弧度。
    他看到苏扶瑶的嘴角也在微微上扬，眼角却有泪水溢出。
    宫凌霄又长长的呼了口气。“还不打算睁眼吗？哎，我留了胡子，变成糙汉子了。你不是一直说想看我留胡子的样子吗？”
    说到这儿，苏扶瑶终于缓缓睁开眼睛。湿润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经过泪水的浸润，眼中终于有了神采。
    眼底映出他的模样，下巴上居然真的布满了胡碴子。很短，像是脸没洗干净留下的青印，憔悴得让人心疼。
    “……真丑！”隔了好半晌，她才哑着嗓子开口。
    宫凌霄终于笑开了。摸了摸下巴，改换姿势蹲下身趴在床沿。“那你起来帮我刮掉好不好？”
    苏扶瑶望着他，又把眼睛闭上，睁开，再闭上，再睁开。如此反复多次才说道：“这是真的吗？”
    不是在做梦吗？她真的……活着逃出来了？
    “什么？”宫凌霄不懂她问的什么。
    “是真的吗？”苏扶瑶又问，费力的抬手伸向宫凌霄的脸。“这是真的吗？可是……你怎么会说这些话……”
    他是宫凌霄啊！宫凌霄的温柔都给了甄玉儿，对她只会呼来喝去利诱威逼。
    哦，不对，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宫凌霄。甄玉儿已经嫁给了宫慕影，他从生死关头走了一圈回来，已经不再是当初那番样子。
    宫凌霄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表达心意，又怕这么贸然一说会吓到她。
    算了，下次吧！也不急在这一时。
    “疼吗？”宫凌霄伸手轻触她眉尾的伤痕。
    苏扶瑶疼得皱眉。
    “既然知道疼，那当然就是真的。”宫凌霄像哄小孩子一样摸着她的头。那一刻，苏扶瑶终于失声痛哭起来。
    没有人知道她在那片黑暗中有多么绝望。她是那么的想要活下去，想要有朝一日能回家，回到爸妈身边。可是当各种折磨交替而至，生生将她的求生信念一点点锉掉。
    生不如死，便是如此。
    无始无终的黑暗，不知道时间流逝几何，不知道外面的昼夜轮转。手脚被捆，逃不掉，也求救无门。没有食物，只能在被泼水之后吮吸被衣服吸收的水，由此得以存活至今。
    而泼凉水，本身又是一种折磨。
    鞭笞泼水拳打脚踢，如果说这些痛苦折磨的是她的躯体，那捆住手脚让她无法脱裤子如厕，往她脸上吐口水，便是在摧毁她的心。
    还有，她终身不可能忘记的，夹着某种粪便的馒头……
    那一刻，她身而为人的尊严被无情践踏，被人狠狠的踩进泥里。她终于明白，有些境况之下，死比活着舒服多了。
    可是，她又做错了什么？穿越非她所愿，却也一直恪守本分，不敢随意招惹是非。偶有些小脾气，也只在宫凌霄面前，因为她知道，宫凌霄并不会对她做什么。
    并且这一次，对方绝口未提宫凌霄，对她所做的一切都是针对她苏扶瑶在泄私愤。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得罪了谁，居然招致如此后果。
    “没事了没事了。”宫凌霄弯下腰倾身拥住苏扶瑶，让她的头埋在他的胸膛里，肆意发泄心底的愤恨和委屈。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轻声细语的安抚着。她的眼泪糊满了他的胸口，明明是温热的，且瞬间失温变凉，沾在宫凌霄的心口却像沸水一般滚烫，将整颗心都给灼烧。
    真恨，恨那些对苏扶瑶施暴的人，恨自己没有在第一时间出现在她身边，甚至恨自己为什么要将她留在琉璃落境。
    明明都知道她不属于这个世界，明明知道她在这里没有任何依靠，明明知道……她有可能会追随自己而来。
    明明想到了的，潜意识里却想验证一下她会不会追来。所以故意不道别，悄无声息的离开。
    想到这儿，宫凌霄愈发自责，也愈发将她抱得更紧。
    “是我错了，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从今天起，跟在我身边，一步不落，好吗？”情到深处，宫凌霄的声音不禁有些微微颤抖。
    苏扶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仍旧陷在自己的悲伤中无法自拔。哭得累了，竟就这样在宫凌霄怀中睡去。
    宫凌霄小心翼翼的直起身子，从水盆里拧干锦帕来给她擦了脸，就这样整夜守在她的床边。
    苏扶瑶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的被梦魇惊扰，吓得惊声大叫。宫凌霄只能又抱着她，拍着她，说着话把她哄睡。
    快天亮时，苏扶瑶幽幽转醒。她记得在睡梦之中，耳边一直有宫凌霄的声音。然而当她寻遍屋内，却始终不曾看到宫凌霄的身影。
    难道，昨夜的温情，还是一场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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