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退坑以后……

    咔。
    一声轻响，游戏舱的盖子自动滑开，一个顶着鸡窝头的青年，从里面坐起来，伸手遮了一下眼睛，似乎是一下适应不了陡然投射到身上的光线。
    九点钟了。
    周末，小区里很安静，大多数人这个时间都还没起床。
    而陈谦不一样，他还没有睡觉。
    他刚刚从一款名叫《灵笼》的游戏里退出来。
    《灵笼》是全球第一款AI随机演算的全脑连接型网络游戏，由三家游戏巨头以一部同名动画为基础联手开发，此作延续了艺画开天一贯的超高品质画风，拥有可由玩家行为无限推演计算世界剧情的技术，形成了绝佳的沉浸体验及末世真实感，一经发售，就引发了玩家们的狂热追捧。
    今年，已经是游戏运营的第十三个年头了。
    灵笼世界目前在全球有亚服、俄服、美服和欧服四个服务器，销量已经突破了三亿份，无论是游戏还是竞技都有着极高的自由度。
    陈谦，是亚服数一数二的天狼猎荒团团长……上任半年不到。
    早上九点。
    客厅里在放《灵笼》的动画。
    他不用问也知道，又是某个人类幼崽，在N刷动画了——这个幼崽是他同母异父的亲妹妹，亲妹，亲……——虽然陈谦内心是拒绝这个设定，但敌不过现实。
    这个幼崽名叫谢白玔，嗯，是个悲剧。
    七个多月早产出生，话都还不会说就做了两次心脏手术，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又来各种并发症，小学之前几乎就没离开过病床，今年读到初中二年级，才算是正式出院。
    至于她为什么会一大清早地看《灵笼》这种“治愈番”？
    那就得从她住院地时候说起了……
    她出生之后那那几年，正是《灵笼》的全面开发做得最热烈的几年，地铁、公交、站牌、银行的信用卡……一个人除非不出门，否则，就一定知道灵笼这部动画，然后，那家医院的儿科病房，大概是对“动画”有什么误解，在最高年龄不超过14岁的病房里，下午电视开机自动播放的就是《灵笼》，导致这部动画陪着小玔从会说话开始，一直到出院，她看得台词都能背了……
    真·看着《灵笼》长大的。
    此时，客厅里的电视播放的是第一季最后的特别篇。
    巨大的、红色的，宛如病毒毒株形状的花体，漂浮在半空中，它的旁边都是形态丑陋的怪兽，灰暗的画面中，一个白色短发的女性，一脚将半人半兽形态的男人凌空踹飞，激扬的唢呐声在战斗中一层层地急促地叠高，面无表情的女人无声的出手和兽化的男人愤怒的吼叫，交叠着在寂静的废土上如震荡波一样扩散……
    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那个幼崽，手上抓着薯片，眼睛都不眨一下。
    “一早起来吃什么薯片。”陈谦走过去一把就夺走了她手上的吃食……顺手就塞进了自己嘴里。
    在幼崽还来不及委屈和抗议的时候……
    他就已经先一步拎着薯片去厨房做早餐了。
    “一个月的黑色金字塔副本开荒，大概算是告一段落了……吧？”他一边从冰箱里拿出面包，一边趁薯片不注意，又扔了两块进嘴里，自言自语道，“嗯，我，也告一段落了。”
    黑色金字塔，是陈谦继任以来最重要的一战——这是这款游戏里的一个新出的英雄副本。
    英雄副本，又称，大神坟墓！
    在这个副本里的死亡是“英雄死亡”，只能留下一副“躯壳”，等于就是除了捏脸数据以外，全部资料清空！
    开荒这一个月，天狼猎荒团就因此损失了二十多个神级账号。
    但他们还是在陈谦的带领下，艰难地拿下了黑色金字塔！
    只是，最后出了那么一点点小意外……
    “Readytobatheinyourownflame，Readytoberducedtoashes……”被搁在一边的手机响起了低沉的铃声，陈谦擦了擦手，看了一眼来电的显示。
    九木。
    天狼猎荒团的上一任团长。
    也是把这个亚服数一数二的猎荒团，交到他手上的人！
    同时，他的手机上几个游戏资讯类App，一条条紧急新闻弹出……
    《黑色金字塔至宝武器——金色权杖被恶意分解》、《天狼猎荒团爆发最严重内讧》、《突发：资深副团长分解重要出品》、《谦谦君子引咎辞职，现场删号》……
    九木的电话响了三轮。
    陈谦都没有接听。
    半分钟之后，九木发来一个文字消息：“再不接，爆你住址。”
    “……”陈谦不得不停下手上的活儿，笑嘻嘻地给他打了回去，“我这不在做早餐，腾不出手吗？老团长兴师问罪，我还敢不接电……”
    “我不是兴师问罪的。”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冷静的声音。
    “九木……”
    “强按的牛头不喝水，这个道理，在把你按上天狼团长的位置的时候，我就已经心知肚明。只是，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亚服数一数二的猎荒团的团长位置，对别人来说是巨大的利益。
    灵笼的猎荒团不存在俱乐部之类的管制，自由度极高，身居高位的“一队玩家”们活动都接不过来，更何况是这种一线团的团长？
    然而，陈谦不是别人。
    他懒。
    如果不是被强行按上去，他打死都不会接掌天狼这么个庞然大物。
    九木深知这一点，只能叹口气：“但你也没必要做的这么过激吧？不准备玩了？”
    “暑假工作忙，准备退坑一段时间了。”
    “以后呢？”
    “再说呗……”陈谦摸着后脑勺笑道，“有计划什么的太累了。”
    “你就懒成精吧。”
    陈谦没有回答。
    电话里可耻地静默了一阵。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打破这种尴尬，九木平静地又开口了：“休息一阵子也行吧，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黑色金字塔的事情，我去调查，你就不用管了。”
    “咦？”
    “嗯，好好休息。看你的朋友圈，你妹妹是正式出院了？”
    “哎哟，是的……”陈谦头疼地看了一眼刷着动画的小玔，说，“熊孩子+暑假=灾难片。”
    “哈哈哈，正好你游戏也退了，好好陪她一下。”九木的声音虽然听上去很心累，但还是“成全”了这条咸鱼退游的心愿。
    “嗯嗯……”
    “只是，你甘心吗？”
    “……”
    “我不打扰你们了。”
    “……”陈谦愣了半秒钟，把手机放到一边去了，翻了条围裙出来，继续哼着歌做着早餐。
    所以，从今天开始，他就彻底解脱啦……
    “哇啊啊啊啊啊啊，白月魁好帅，白月魁YYDS！！”客厅里是小女孩疯狂的声音，而伴着她的声音响起的，好像还有门铃的声音？
    陈谦听着小家伙穿上拖鞋就蹦蹦跶跶地开门去了。
    他随口问了一声：“谁啊？”
    也就没有回头去看。
    抽油烟机的声音还真的有点大……
    而等他做完了早餐回来的时候，小玔正在拆着一个巨大的包裹，陈谦把早餐放到餐桌上，心里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这什么啊？”
    “游戏舱啊！”小玔认真地拉开最底层的拉链，露出里面全软包的游戏舱，“爸妈买给我的出院礼物。”
    “……”陈谦看着跟胶囊床一样软乎乎还带氛围灯的游戏舱，又看了看自己房间里的游戏舱——那只是一个两米长半米深的长方形硬木盒子，加了一个头部连接器——还好这个硬木盒子并没有配一个画着十字的盖。
    都说父母爱幺儿，但这偏心是偏到咯吱窝了吧？
    “哥，我要玩灵笼。”小玔一边拆游戏舱一边冲着陈谦挤眼睛。
    “……”
    “嗯，我要嘛。”
    “……”
    不是，我才刚刚退休啊！
    你要什么要，别闹好吧……
    “哥哥！！”小女孩的声音突然有点儿模糊。
    “哎……”可陈谦的脑子里不知道怎么的，就是九木的那句，你甘心吗？
    你甘心吗？
    电视里，《灵笼》动画特别篇也正播放到最后一幕。
    白月魁冰冷的声音，淡淡地说着：“今后，是背负苦难继续战斗，还是逃避责任选择放弃？”
    “5、4、3、2……”
    “这取决于你自己。”
    陈谦低头笑了一声。
    然后，他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说了声：“哎呀，都说了吃早饭的时候不要看电视！”
    ++++++
    半个小时之后……
    灵笼世界。
    淅淅沥沥的小雨，在逃生飞船的舷窗上画下一道道虚线。
    陈谦被五点式安全带固定在飞船的座椅上，因为飞船是倒栽入土的，他也是脑袋朝下的姿态，突着眼睛，宛如一条倒挂的咸鱼。
    救援人员从飞船外面打上来的光，透过忽明忽暗的玻璃，勾出了一张尴尬的脸。
    他到游戏里了。
    但最尴尬的并不是他回来了，而是，距离他退团删号一套骚操作，都还没有过去一个小时！
    这艘倒栽的逃生飞船，看来就是现在的新玩家进入游戏的起始点。
    飞船上除了他之外，只有尸体，没有其他玩家，所以，他应该是在封闭剧情中，要先完成新手任务，才可以前往大地图跟妹妹会和。
    他的头上顶着一个过于正经的ID——自牧，一看就知道是上学阶段的雌性人类幼崽取的名字。
    “幸存者编号S93861228，自牧。身份已确认。”将他从座椅上解救下来的战地医生，一边为他清理伤口中的金属碎片，一边问，“你，为什么一直捂着脸。”
    《灵笼》有一个“躯壳”系统。
    玩家在第一次建号的时候，AI会根据玩家本身的身材样貌，给出一个基本的外观，玩家可以在系统给的基础上进行微调，但幅度不会太大。
    现实中长相正常的玩家，想捏一张古神脸出来？你是在想桃子。
    陈谦已经尽全力调整了外观。
    然而，受限于调整范围，实在是没法调到亲妈都认不得的程度，更何况，不管什么游戏里都会有一群声称“化成灰都能把你挖出来”的家伙……刑侦部门应该把他们抓去重点培养一下。
    所以，如果他不想重复上一轮的悲剧，那么，捂脸必然是他未来必练的基操了。
    “这样有多久了？”医生问。
    “不知道。但估计还会有很久……”陈谦笑。
    “很久就很久吧，为什么要笑得这么变态。”医生用再一次的皱眉，表达了他对陈谦这个回答的难以理解。
    “没有没有。”陈谦觉得自己的笑容明明就很无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