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吴大管家去见了苏全,很快,镇上就发生了几件事。
当然,这几件事情都算不是什么大事,但还是引起了镇上的一阵骚动。
第一件事是镇上的一个王姓泼皮,素来欺行霸市,欺压良善,终于被告上有司,被镇政司大人判了五年徒刑。
这件事情不值一提。王姓泼皮因为恶霸行径,之前就已经被镇政司训诫了几回,屡教不改。这次判刑,不过是积恶难逃。
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有人断言。正义从来不会缺席!
据说他还在打柳家那个扫把星的主意。
扫把星,别人家躲都来不及,你还想朝家里接,自找!看吧,果然报应马上就到了。活该!
但紧接着就发生了第二件事。
经人举报,刀把镇三姑娘巷的柳寡妇,常年虐待继女柳巧儿,被抓到大堂之上,打了足足五十板子,几乎小命不保。
“以示惩戒,若有下次,可就不是打板子这么简单了!”镇政司大人说的慢条斯理。
这件事情,让镇上的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镇上的人都知道柳巧儿克死了父母。这样的人,自然难以获得同情。所以,柳寡妇日日打骂柳巧儿,不过是刚刚好而已。
命嘛!这就是她的命。谁的命,谁认!如此而已。
当然柳寡妇也是该打,柳寡妇素来和邻里不睦,出了名的泼妇,被打一顿,也是刚刚好而已。
但是,她竟然是因为柳巧儿而挨打,而且竟然是有人举报……
这事不能不说怪异。
谁举报的?据说是匿名。没人告官,却有事主,这事儿还是头一遭。
这件事情,镇人的一阵议论纷纷。
事情还不算完。
紧接着发生的另外一件事,终于是引起了镇上的一阵骚动。
镇政司大人有感于此地教化不彰,在社风日渐开明的当今,本镇竟然还存在着歧视行为。柳家有女,父母早丧,常受到镇人的排挤欺辱,身为本地的父母官,不能无视无辜之人受此苦难凌辱,因此颁布法令,即日起对镇上那些父母早丧以及丈夫先死的人,一律不得以克父母克夫之名轻慢辱之,更不得以象征不吉的扫把星称之。
看到镇上贴出来的这样一纸公文,镇上的人快要炸开了锅。
官方专门出了告示,因为一个扫把星!
这是什么情况?镇上的人都有点摸不着头脑。
奶奶的,柳家的扫把星,是踩到了狗屎吗?还是说镇政司大人的脑袋烧糊涂了?
镇政司三年任期将满,在这将要离开的当口,偏要下发了这样的一个告示,用意何在?
“这上面倒是没提韩家的那个娃儿!”告示上面有柳巧儿的名,却没有提到韩天赐,有人注意到了这一点。
“哼,你看那小子最近美的,哪里是什么扫把星!已经是福星高照了!”边上的人听了,颇为不忿,话里透着一股酸意。
众人点头,面面相觑:
还是说,刀把镇这是要变天?
……
刀把镇的确是要变天了!
三年任期已满的的镇政司大人,在临走前,意外的要收柳巧儿做干女儿,并委托新任的镇政司大人看在同袍之谊代为照顾。
不说镇上的人难以相信,就是柳巧儿本人,也几乎是被雷击了一样。当苏全拉着柳巧儿的手,让她上前叫一声爹爹的时候,柳巧儿就像是被惊雷吓到的蛤蟆,茫然无措。
柳巧儿在完全的失神状态下,完成了拜认仪式。之后前镇政司大人,翩然远去。后来的几天,柳巧儿仍然没有回过神来,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被打怕了的柳寡妇小心翼翼的伺候着,眼中满是怨毒。
到此时,刀把镇终于炸锅了!
当新任的镇政司大人在喧天的锣鼓声以及震天的鞭炮声中走进刀把镇的时候,文玫正在和韩舍继续进行钓鱼的修行大业。
自从上次钓鱼空手而归之后,文玫进行了自省。
自从来到这里,她发现了往日不曾发现的风景。
不是因为这里的风景独有,而是因为她的心情。
文玫回忆起神秀峰上的风景,正一观位于整个中州最为有名的灵山之中,尤其是神秀峰上的风景更是独秀一枝。脚下,有成片的云海,峰顶,终年氤氲缭绕,青松虬枝盘绕,灵猴穿行其间,大片的竹林中不时有清脆鸟鸣,穿林而来,葱郁的灵草苍翠欲滴,繁花娇艳,偶有花瓣落下,花自飘零水自流,幽静深远,这里的风景才是人间天下集大成者。造化钟神秀,神秀峰的名称也是因此而来。
是她发现不了神秀峰的美吗?是神秀峰的美不及这里吗?
非也!
这里的夕阳下落,随处可见,红霞满天,也是平常。
可是,对她的震撼,却是非常!
因为彼时,她只注重于道法修行,大美一直都在那里,只是她选择了视而不见。
所有这一切,不过是缘于心境的转变而已。
任何事情,转换一个角度,也许都有别样风光。
钓鱼,也是如此。
所谓钓鱼修心。钓鱼原来是一场修行!
天下事,原来都是修行!
文玫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
当镇民们在喧闹中夹道欢迎新上任的镇政司大人时,文玫和韩舍正在野外湖边垂钓,在二人周围,只有一片静谧。
文玫放好鱼竿,转头韩舍手中捧着一本书,正在细细阅读,手指不时指指点点,似乎在临摹字的写法。
自从韩舍读出牌匾上的四个字,文玫知道,韩舍识字。
但是她没想到韩舍竟然认识这么多的字,而且完全靠的是道听途说而来。
文玫颇为震撼。她自信就是自己,可能也难以做到。
这不仅仅是需要持久的毅力。更需要绝佳的记忆力!
她很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有绝佳的领悟力。
如果这三者具备,文玫相信,韩舍必然是一个绝佳的修道人才。
甚至,可能是天才!
少女走到韩舍身边,坐下。少年正专注的读着书,少女看了一眼,并非是那本给了她错觉的书。那本书,韩舍感觉颇为晦涩,也就放在了一边,先从浅易入手。
这几本浅易的书中,韩舍竟然有许多不认识的字。文玫心中纳罕,诸多罕见的异体字,韩舍都能够认得,反而一些相对简单的字却不认识。
不过想到韩舍的字大都是从石碑上所学,也就释然。
写碑之人,崇尚古意,故而喜欢用一些孤僻的异体字。韩舍流连街巷,耳听目染,加之有心,所以对许多字只识其形,不解其意,通假的字,认识难的,反而不认得容易的。
自从得到这几本书后,韩舍时常一书在手,废寝忘食。文玫钓鱼修心,他就默默在旁边读书。
书上常有不认识的字,所幸有文玫在。但他也不是时常打扰文玫,而是将不认识的字积攒起来,然后再一股脑的向文玫倒出。
韩舍的记忆力的确是惊人,在文玫的印象中,相同的字,韩舍从来没有问过第二次。
难道说,他就不会遗忘吗?
文玫暗自称奇!
文玫坐在少年旁边,默默打量着聚精会神于书本的少年,却又想起了少年的梦境。
那个梦境到底是什么意义?
少女心绪纷杂。
于是文玫又问了一句前几日曾经问过的话。那天,韩舍并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
韩舍正沉浸在书本之中,并未听到少女的话。就连少女什么时候坐到他的身边,也没有察觉。
直到少女愠恼的将书本从他手中夺走,少年这才回过神来。
少年一脸的懵懂,不明白少女为什么要抢他手里的书。
有一个细节,两人都没有注意到。
从见面的第一天起,少年就从未正式称呼过少女。
许多时候,少年都是沉默的执行少女的话。
事实上,在心里,他将她认作姐姐一样的人,可是,却不知道如何称呼。
文玫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甚至她都忘了是不是曾经向韩舍说起过自己的名字。
两个人只是融洽的生活在一起。
韩舍问:“怎么了?”
少女将书递还给少年,不满的盯着少年。
少年羞赧的挠了挠头,躲避着少女的逼视。
少女这才满意的收回目光,正想说话,目光突然瞥过不远处水面上的浮子。
“哎,动了动了!”
少女虽然在修心,依然忍不住欣喜,猛推少年。
少年这次反应倒是不慢,腾地站起,猛跑两步,抓起鱼竿就朝后甩。
“你轻点,摔死了!”少女喊,坐在原地,扭头看少年朝后跑去抓鱼!
鱼没摔死,在地上不住蹦跳。
个头不小!
韩舍拎着鱼过来,虽然少女努力让自己淡定,告诉自己要修心,不以物喜,但脸上的笑意怎么也遮掩不住。
把鱼放进水中的竹篓,少年依旧放好钓竿,回来坐下,问:“刚才怎么了?”
少女伸头,看着鱼篓中的鱼嘴一张一合。
看到少女没有回答,少年又翻开了书本。
少女扭头,啪的又给合上了。
“问你话呢!”
少年委屈:“问什么了我没听到!”
少女心中哼了一声,不情愿的又问了一句。
“想过!”少年这次倒是老老实实的回答。
“可是不知道去哪里,再说……”少年沉默。
“再说什么?”看到少年沉默,少女追问。
少年将头转向远方,神色黯然起来。
“我走了,我娘的坟就没人管了。”
这样啊!少女也沉默起来。
少女想起了少年梦境中的长发女子。
“不知道我的爹娘长什么样子!是不是还在人间!”少女心中默默的想。
一感念,一神往。
二人心中,一种情绪,两样心思。
天地皆无声。
只有篓中的鱼儿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诉说什么。
又是黄昏,文玫让韩舍把篓中的鱼儿放掉。韩舍略微诧异,之后便照做了。
十岁的少年,矮了少女一头,二人相伴而行,背对夕阳,将一片辉煌放在身后。
也许,这里的黄昏和外面的世界一样美,但是,这里是真正的世界吗?
少女抬头,看着天穹。她知道,天穹之上,有一道天幕,虽然看不见,但是确切存在着的。
也许,该让他知道真正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少女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默默思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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